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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友友:我崇拜年老時候的孔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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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行榜 收藏 發佈時間:2018年12月28日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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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如果我生活在孔子的年代,我一定拜孔子為師――儘管我也願意跟其他諸子學習一段時間。我會帶什麼去見孔子?嗯,幾條臘肉如何?還是帶一瓶卡沙夏酒(註)吧。」沈友友認真地說,然後哈哈大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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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友友是巴西人。澳門雜誌m.]-\C1g:e`!K8o

沈友友(Giorgio Sinedino)於2012年翻譯出版葡萄牙語版《論語》。2016年,他的另一譯作《道德經》由巴西聖保羅州立大學出版社出版。2018年,澳門基金會和澳門大學聯合舉辦首屆「中葡文學翻譯獎」,沈友友翻譯的《論語》獲中譯葡獎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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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沈友友見面的那一天,他安坐在南灣湖畔一家人來人往的咖啡館裡,桌子面前擺放着一堆文稿、書籍,包括古羅馬詩人奧維德(Ovid)的《愛情三論》和英國詩人威廉·布萊克(William Blake)的《天真與經驗之歌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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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巴西中西部一小城市出生的沈友友,成長的足跡幾乎遍及全國各地︰東北部長大,最南部上學,首都巴西利亞工作。後來,成為外交官,於20055月至2013年調往北京工作,2013年年底來到澳門,現在澳門特區政府發言人辦公室任職。喝了一口茶後,沈友友用流利的中文講述自己的經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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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漢語前已掌握14門外語澳門雜誌Q9V [)ZM/O9uV

沈友友在有「巴西外交官搖籃」之稱的白河外交學院(Rio Branco Institute of Brazil)學習期間,現任北京大學副教授胡續冬是他的老師。胡續冬稱沈友友是「我在巴西最得意的『零起點』學生」。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︰「沈友友在跟我學漢語之前,已經掌握了14門外語,能夠流利地交談的有7門。……僅僅學了5 個月,沈友友已經完全可以僅用漢語和我交談」﹔「沒多久就開始雄心勃勃地在網上下載李白、杜甫來閱讀,並嘗試着仿作古詩贋品」﹔「到我臨走前,沈友友已經是巴西利亞著名的『超強糾錯漢語複讀機』了,不但可以用其標準的普通話發音給本城的江浙華僑糾正口音,還能憑借其強大的跨語言、語法融會貫通能力,敏銳地察覺到本城華人言談中的漢語語法錯誤,並鐵面無私地當場糾錯」……。澳門雜誌8ym,FH$N(?"B)a#W

「老底」被揭,沈友友笑逐顏開,卸下了拘謹,多了幾分隨興和幽默。極具語言天份的沈友友,從小就喜歡學習語言,學過拉丁語、英、法、意、德、俄、希臘、日、梵語、古典阿拉伯語等。成年後才學中文,從此一發不可收拾。「先涉獵,然後才知道自己所喜歡的。可能有人會批評這種方法『博而不精』,但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歡哪種語言。我20歲後才開始學中文,對東方文化包括中國文化、印度文化非常着迷,因為中國和印度都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一,這兩種文化是世界文化真正源遠流長綿延至今的文化體系。」澳門雜誌9n1B6q]$?~

「中文是中國文化的結晶。語言和文化密不可分,每一種語言都承載着特定的文化內涵,你學習和掌握了中文,在一定程度上等於瞭解中華文化。因為中文是中國社會和生活觀念、審美觀念的最重要載體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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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中文並不是很難學,有好的語言環境,例如在中國生活,就能學會。中文的語法不是很複雜,中國人很務實,說話比較開門見山。中國人不喜歡說不,但並不表示他們不說不,只要你懂得這個密碼,嗯,你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,和中國人相處並不複雜。」沈友友用自己的經驗,去說明語言學家所說的「語言習得」(language acquisition),和「語言學習」(language learning)的分別。「你要在自然的情境中學習語言,不自覺地學習,不要擔心犯錯。在某種意義上,要投入到那種語言的生活場景中,隨時隨地運用語言。而不是像我以前那樣,只是一個去學英文的巴西人,一個去學法文的巴西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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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賦能夠轉化為能力,需要後天的努力。「我在北京工作、生活的8年,每天都隨北京師範大學的老師學習文言文,每個周末都到法源寺跟和尚研讀佛經,也隨白雲觀的幾位道士學習道教知識。」沈友友眼眸閃動着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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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追尋自己的夢想中,沈友友最後情歸中文,並收穫了一段巴中情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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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友友的《論語》譯本,是迄今為止第一部,也是唯一一部直接從古漢語翻譯成葡萄牙語的版本。《論語》是記載孔子思想和言行最為權威的一部著作,是中國古代思維的精華結晶。從開始翻譯到出版,沈友友整整花了7年時間潛心研究和細緻工作。「《論語》全文只有10,000字,但它是研究孔子學說暨儒家思想最直接、最重要的原始資料。翻開《論語》這本書,猶如推開一扇門,進入中國文化宏大的博物館。」這是沈友友首先選擇翻譯這部經典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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論語道德經及文化雜誌

沈友友以儒家經典著作《論語》獲得由澳門基金會和澳門大學聯合舉辦的首屆「中葡文學翻譯獎」中譯葡獎。圖為《論語》《道德經》及《文化雜誌》。澳門雜誌xr(BWEq6_"E)o8c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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葡語版本《論語》澳門雜誌l{)Cs0J Ww!G

直接從古漢語翻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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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《論語》,必須讀注,歷代諸儒註釋不絕。沈友友的譯作主要以宋朝朱熹《四書章句集注》為根據,也參考了三國時期何晏《論語集解》、唐代孔穎達《論語正義》、清末民初程樹德《論語集釋》等資料。兩宋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轉折點,也是哲學發展的又一個高峰時期。朱熹吸取北宋五子的理學成果,聲稱恢復了孟子以後斷絕的「道統」,從而建立起龐大的理學體系。其編輯的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等《四書》成為元朝以後科舉考試的官方課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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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每個中國人都知道《論語》的重要,他們可能不會背誦,但書中傳遞的思想深入人心。然而,如果要闡發《論語》的內涵,那就不那麼明瞭具體了:原文只有10,000字,但我的譯本有600頁以上。可能有人認為翻譯是一件簡單的工作,為什麼我要寫那麼多呢?在一字一詞進行直譯的基礎上,我在闡釋部份對《論語》的語境、歷史及文化背景作了總結與評價,讓葡語讀者能夠理解這部儒家典籍。」「《論語》中記載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,有些與葡語讀者的觀念、文化不相一致,在這些地方,闡釋部份就起到引導的作用,以免讀者不理解,乃至覺得有荒謬之處。因此,諸如春秋時期的政治文化、倫理道德,中國人的思維方式、價值觀念、風俗習慣等等都需要補充說明。」沈友友解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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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看過沈友友《論語》葡萄牙語版譯本的學者一致評價:單是注解部份,已經是一篇有份量的博士論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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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仁」被視為《論語》最重要的概念。雖然如此,孔子在《論語》裡承認自己不知道「仁」是什麼。而且根據弟子記載,孔子甚至不太喜歡討論「仁」。作為孔子思想核心,「仁」的解釋長期以來比較模糊,因此外文的譯法紛紜,主要圍繞中文的「仁德」、「仁義」、「仁愛」等詞組。沈友友認為,「仁」就是「仁人之性」(humaneness),是一個綜合性的概念,不宜從「義、禮、智、信」等其他五常分開來講。而且,「仁」同時也是社會上規範人與人交往的標準。春秋末期社會動盪不安,孔子對此提倡「仁」,簡而言之就是「愛人」。不過,「愛」的本義是「捨不得,照顧他人」。也就是說,「仁」離不開儒家「修身治人」的理想。只要回憶孔子曾經以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」說「仁」,我們就明白「仁」最終的目標是建立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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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麼建立和諧?孔子智慧地提出了「中庸之道」,發揮務實而變通的精神。那麼,在沈友友的心目中,孔子是一個怎樣的人?「雖然孔子的學問無雙,但我不覺得他是一個非凡的人。他是一位典型的、好的中國人。他與別人友好地相處,互相尊重,並順應社會的規律。七十歲時,即是說逝世前,孔子的最大成就是『從心所欲,不逾矩』,就是這個道理。我們要記住,儘管孔子所建立的儒家思想體系後來被看成是真理,但是孔子的政治主張在當時無法得到實施。從當事人的觀點來說,孔子在世的政治成績並不顯赫。在成為華人的萬世師表之前,他只是一個『學而不厭,誨人不倦』的老師。」澳門雜誌)I(j'j ot \B

沈友友說,孔子在宋代被尊稱為「至聖」,自漢代開始有人稱他為「素王」。但這些評價難免帶着一定的理想化色彩。孔丘也有過不自信和懷疑的時候,在經歷無數的坎坷中,多次證明了自我超越出眾的能力。因此,他在《論語》葡萄牙語版的註釋中,嘗試呈現一個立體的孔子,希望讀者能夠將孔子的思想與孔丘的行跡結合起來。澳門雜誌Iva*A8^.^&_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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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子的從容淡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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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及最喜歡《論語》中哪一句話的問題時,沈友友說與其選《論語》的某一具體的美句,不如探討這本書的根本精神,從中發現與自己有關的地方,以這個共鳴發現《論語》的「一以貫之」。為了解釋自己的看法,他提到了出自《論語 先進第十一》的典故,記述孔子和子路、冉有、公西華、曾皙四個弟子聊天時的一個場景。孔子讓他們各自說自己的志向。前三位申述的都是與建功立業,功成名就有關的,最後輪到曾皙,他說:「暮春三月,天氣暖和,換上春天的衣服,和五六個成人,六七個童子,一起去郊遊,在沂水河畔洗澡游泳,在舞雩台上吹吹風,然後一路唱着歌回家」(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咏而歸。)。孔子歎了一口氣,並讚嘆曾皙的理想生活,說「我的志向和你的一樣」( 夫子喟然嘆曰:「吾與點也!」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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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友友認為,通過這個故事,能看到孔子到了晚年的時候,才終於戰勝了他畢生搏鬥的幻想。在這個典故的開頭裡,孔子說漏了嘴,承認他的痛苦為何:「居則曰:『不吾知也』」。這就是我們從《論語 學而第一》起反覆見到的,孔子因為沒有「知己者」,不受重視,而感到絕望的場景。但孔子這次似乎不一樣了,「經過顛沛流離、各種坎坷後,年老的孔子看透了人生百態,欣然接受命運的不公平。他依然擁有獨立的人格和價值,和任何人都能交往,不巴結人不依附人,不犧牲自己的原則。不富貴,也不貧窮:自己在社會的本分是老師,傳授自己的知識和信仰,這是很有智慧的。在春風拂面中唱着歌回家,意味着孔子在天人合一中找到了自己的歸屬,他全心投入了這個精神世界。我曾經和孔子一樣有過執着,是孔子自得其樂,從容淡定啟發了我,可以說幫了我改變自己。」沈友友告訴我們,「我崇拜這個年老的孔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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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兩千多年,我們如何用現代的眼光去分析《論語》這部經典?沈友友說,首先要不偏不倚地看待《論語》這本書。我們要充分地瞭解,且理解,孔子思想與其個人命運是同步發生變化的,從中分別出精髓和糟粕。把精華的知識放在心裡,潛移默化。其次是把《論語》作為鏡子,在自己的日常生活及工作中對照自己,把自己代入;如果是我,我會怎麼辦,孔子的言行對我有什麼值得效法的地方﹖澳門雜誌DZ/mq1z Pw_ d S ~

翻譯上最難解決的問題,是文化的隔閡。我們知道,《論語》和《道德經》都是儒家和道家的經典著作,與文學、哲學、宗教的背景密不可分,加上閱讀古人的作品,還要從古人的語境中去領會。在翻譯上,無疑大大超出語言的本身,更需要譯者琢磨如何跨越文化的鴻溝,非常不容易。澳門雜誌j _GTU+xh

沈友友說,翻譯《道德經》的困難在於:首先,沒有一部與朱熹《論語集注》相當的權威性註釋本指導翻譯工作;而且,《道德經》八十一章的文本只有5,000字,非常含蓄,很難讀懂;再加上語言的差異,翻譯中遇到的困難可想而知。然而,沈友友淡淡一笑,只用了一個「澀」字,便隱去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壓力和艱辛。《道德經》葡萄牙語譯本共有500多頁,中葡雙語編輯,葡萄牙語譯文除正文外,還包括《河上公章句》的全文翻譯。大量豐富而詳細的註解附有摘自司馬遷《史記》、韓非子《解老》、《釋老》、漢代《老子指歸》及《老子想爾注》、三國魏王弼《老子注》等以及戰國及漢代諸子百家的大量資料譯文。澳門雜誌lE0\jT`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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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譯儒、道、佛家經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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介紹中國文化精髓澳門雜誌 t2kfs&u*|

2012年開始,沈友友先後翻譯出版了《論語》、《道德經》,並在澳門特區政府文化局的《文化雜誌》中發表了十幾篇關於中國傳統文藝理論的文章。據了解,他的另一本譯作《莊子內篇》將於2019年由巴西聖保羅州立大學出版社出版,也是首部葡萄牙語翻譯版本。接下來,他已經開始準備翻譯《孫子兵法魏武帝曹操注》,也計劃翻譯《維摩詰所說經》或《六祖壇經》等佛經。從儒家、道家到佛家的經典,我們可以看出沈友友的雄心壯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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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子、孔子和六祖慧能是中國三教的代表人物。作為古代中國最早的世界文化視野觀,儒、釋、道已經滲透到中國政治、經濟、文化和人們的生活中,它對中華文明產生了深而廣的影響。馮友蘭曾說過︰「中國思想,可以儒釋道三教代表之」。「我對中國文化有非常大的興趣;翻譯中國文化寶典的目的,是希望把中國文化的精髓,完整地、系統地介紹給葡萄牙語系的大眾讀者。」「嗯,既然做了,就要好好地做。」沈友友謙虛地說。澳門雜誌4xc)t G#p

《論語》(雍也篇第六)裡有一句話︰「知之者,不如好之者﹔好之者,不如樂之者。」這是說儒家對學習的三種不同層次的態度。對於儒家學說,沈友友說他自己介於「好之者」和「樂之者」之間。「學習的目的不是為了自己掌握學問,更不是為了求官、求名、求利。好學,不是為了別人覺得你有學問或智慧,而是為了反觀自身。」「但在翻譯《莊子》時,我覺得莊子是『樂之者』。他是一位追求個人精神絕對自由的人士。在翻譯的過程中,我體會到了莊周從學習獲得的快樂,從與惠施的交往獲得滿足。嗯,這是一種精神上的突破,是一種幸福感的體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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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日常工作、翻譯古籍外,沈友友還在澳門理工學院教授中葡翻譯,又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宗教系攻讀博士。看着我們驚訝的表情,他笑着說,我還想學好粵語。因為粵語保留着一定程度的古漢語用詞,粵語和古代漢語在音韻上有某種通融,某些被視為通俗的粵語字辭也能在古籍中找到出處。澳門雜誌 j ^ LA Jc'X"`

不知不覺間,夕陽的餘暉染紅了西灣的半邊天,我們道別時,沈友友說還要在咖啡館讀一下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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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:卡沙夏(Cachaça)是一種由甘蔗釀製的烈酒,被稱為巴西的國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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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霍芷芸 圖:故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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