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湯顯祖筆下的澳門歷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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排行榜 收藏 發佈時間:2012年3月19日
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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湯顯祖(1550-1616),字義仍,號海若,江西臨川人,明代偉大戲劇家、文學家。一生著作甚豐,傳世之作有《牡丹亭》《南柯記》《邯鄲記》《紫釵記》等,合稱《臨川四夢》。這些作品對封建禮教和政治黑暗進行了無情的揭露和抨擊。湯顯祖於1583年中進士,出任南京太常寺博士和禮部主事。本來他的仕途經歷與澳門毫無關係,但一次突發事件改變了他的生活,使他南下漫遊,來到這個著名的貿易港口。澳門雜誌!N]Az [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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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91年3月間,湯顯祖向萬曆皇帝上了一道奏疏,分條陳述輔臣科臣的弊端,敦請皇帝罷斥奸臣,提拔賢士。這篇著名的《論輔臣科臣疏》驚世駭俗,震動天下。但其鋒芒太厲,難免樹敵。萬曆皇帝有意袒護權臣,反以“假借國事攻擊元輔”的罪名,將湯顯祖遠謫廣東徐聞,降職典史。所謂典史,是當時位居知縣以下掌管緝捕和監獄的小官。徐聞位於雷州半島南端,與海南島隔海相望,向來被視為瘴厲之地,“白日不朗,紅霧四障”,令人感到神秘與恐怖。貶謫到此,與其說做官,不如說流放更為恰當。但湯顯祖面對這種仕途挫折,卻表現十分坦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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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Yx"g0wP6z0這年9月,湯顯祖從臨川啟程前往徐聞,沿途暢遊山水,吟詩抒懷。10月,翻越大庾嶺,進入廣東南雄,在奔赴廣州途中,先後遊覽靈池、白雲山、羅浮山等名勝;11月初從羅浮山下來,經廣州、南海、番禺,沿江而下,通過虎門,直抵香山澳門,時間大約是在11月中旬左右。當時澳門已成為葡萄牙人居留地,在這裡,他看到了澳門港充滿異國風情,十分興奮而又驚訝。於是他把自已的見聞和感想用幾首詩記錄下來。澳門雜誌;J;? fm rH({

  聽香山譯者(二首)
  (一)
  占城十日過交欄,十二帆飛看溜還;
  握粟定留三佛國,采香長傍九洲山。
  (二)
  花面蠻姬十五強,薔薇露水拂朝妝;
  盡頭西海新生月,口出東林倒掛香。

;T Ah{\ v)^0澳門最早的名稱叫“香山澳”,湯顯祖的詩中有時稱為香澳,或稱香山,後文中又寫作香山奧、香山嶴等等,都是指的澳門。香山譯者,即澳門葡萄牙商人的翻譯,又稱“通事”,一般由廣東或福建的商人擔任。湯顯祖不會葡語,無法直接與葡人溝通,只好通過翻譯瞭解情況。本詩記述翻譯介紹香貨貿易的來源地情況。當時澳門在海外進行貿易的區域,包括越南的占城、馬來半島西岸的九洲山、印尼的格蘭島(交欄)和蘇門答臘島的三佛齊、花面國,印度洋上的溜還島,直至西海一帶。西海即西洋,在今孟加拉灣、印度洋、阿拉伯海、波斯灣和紅海等處。采香是詩中的主要內容之一。香是當時皇宮享用的珍稀貢品,每年地方官員均要傾力採辦,香貨品類甚多,有檀香、龍延香、降香等等。中國皇宮御用的極品香貨,就是從西洋販運來的。此外翻譯還向湯顯祖介紹了一些海外的異國風情,特別提到花面國的姑娘。花面國又名那孤兒國,其地在今印尼的蘇門答臘島北部的巴達克。那裡的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、滿身香水味道。澳門雜誌'@Q g$Iq

  香山驗香所采香口號
  不絕如絲戲海龍,大魚春漲吐芙蓉;
  千金一片渾閒事,願得為雲護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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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另一首關於采香的詩。但對於湯顯祖這首詩,目前存在較大爭議。據南京大學徐朔方教授稱:“此詩反映明朝皇帝在澳門採購鴉片(阿芙蓉)的事實。當時航路受季風限制,由印度和馬六甲東來的船舶都在春夏兩季到達,所以說”春漲“。《口號》的結束二句顯然是詩人對皇帝的極為委婉的諷喻。” 湯開建教授的看法稍有不同,他認為該詩主要是寫采香,但他又說“芙蓉”一句則是指鴉片的輸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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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0k^!}vH$r7o0我認為,該詩主要是寫明朝政府採購龍涎香的事,似與鴉片輸入並無關係。首先詩的題目便明確了采香主題。湯顯祖是明朝政府官員,自然知道朝廷對於香貨的需求,因此對此表示極大的關心和興趣。嶺南是盛產香貨之地。著名廣東學者屈大均說:“嶺南火地,太陽之液所發,其草木多香。有力者皆降皆結而香。木得太陽烈氣之全,枝幹根株皆能自為一香。故語曰:海南多陽,一木五香。”如沉香、伽南香、莞香、檀香……等等。但明廷最需要的不是這些植物香,而是動物香。尤其是需求其中珍稀的極品龍涎香。龍涎香確切地說是鯨涎香,它是鯨魚腸胃的病態分泌物,類似結石。從鯨魚體中排出後,呈黃、灰、或黑色的蠟狀物體,漂浮於海面,或衝上海岸而被人採得。龍涎香在溫度攝氏60度時開始軟化,繼續加熱則逐漸變為液體。主要成分為龍涎香素,具有持久的香氣。龍涎香在印度洋和澳洲的海岸時有發現。印尼蘇門答臘島西北有一個小島因產龍涎香,被中國人稱為龍涎嶼。可能因為鯨魚體形巨大,視之為與龍同類。澳門雜誌/s W)Jn@ 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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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明朝採購香貨的事,當時的官方文書均有翔實記載。據《明史·食貨誌》稱,嘉靖年間,朝廷急需香貨,命令戶部派出官員“分道購龍涎香,十餘年未獲,使者因請海舶入澳,久乃得之。”在這裡,值得注意的是,採購龍涎香實在太難了。當時被派出採購香貨的官員,十多年均無法購買到龍涎香,覺得必須求助於海舶,便請求允許海舶入澳貿易,後來終於採購到龍涎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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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明實錄》關於此事記載更為詳細:嘉靖三十五年八月壬子,即西元1556年,“上諭戶部,龍涎香十餘年不進,臣下欺怠甚矣。其備查所產之處,具奏取用。戶部覆請差官弛至福建、廣東,會同原委官於沿海番舶可通之地,多方尋訪,勿惜高價,委官並三司學印官住俸待罪,俟獲真香方許開支。”澳門雜誌V1{ m-^zI1E

i?"CS0~0《明實錄》另有一條關於採購龍涎香的事,發生於嘉靖四十四年,即1565年。皇帝點名批評戶部尚書高,對只買到龍涎香三、四斤表示強烈不滿。諭旨稱:“此常有之物,只不用心耳!”高惶恐懼罪,請派遣官員至廣東、福建,要求當地巡撫、按察使等高級官員親自負責“百方購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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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看來,1556年葡人海舶被允許進入澳門居留貿易,除了汪柏受賄,私相授受之外,似乎還有那些“住俸待罪”的官員求助葡人採購龍涎香的因素。這一點很值得探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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香山當時是香貨入貢之處,起卸香貨的港口就是澳門,政府在澳門岸邊設有驗香所。湯顯祖探訪至此,見到壯麗的海景和採購香貨現場的繁忙。便寫了這首采香口號。“不絕如絲戲海龍,大魚春漲吐芙蓉”;海龍、大魚均是指鯨魚也,吐芙蓉者,是指鯨魚的分泌物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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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x4R;Y*h n.c0“千金一片渾閒事,願得為雲護九重。”詩人見到官員們為了保證供應九重宮禁內享用香貨,采香時一擲千金,視同等閒,不免流露感歎。毫無疑問,整首詩都是寫採購香貨,特別是龍涎香的。澳門雜誌yOL HV$j.f

  香澳逢賈胡
  不住田園不樹桑,珴珂衣錦下雲檣;
  明珠海上傳星氣,白玉河邊看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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該詩描寫澳門商人情況。澳門這座海港小城,住著數以千計的外國商人,他們身穿錦衣,佩帶美玉,不住田園務農桑,隨同海舶四處飄泊,從事貿易,生活闊綽,過得十分瀟灑。澳門雜誌2F,D+}~2_ q }*]Y

m)I'{0AP/G5yoQ0湯顯祖除了訪問澳門之外,還於次年即1592年春,從徐聞啟程北上,路過端州(肇慶),又訪問了正在那裡建造仙花寺教堂的兩位神甫,他們就是利瑪竇和特彼得利斯(Francesco de Petris, 又名石方西),湯顯祖與他們進行交流,聽了他們高談闊論“破佛主義”,甚為激動,於是又揮筆寫了兩首詩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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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
  畫屏天主絳紗籠,碧眼愁胡譯字通。
  正似端龍看甲錯,香膏原在木心中。
  二
  二子西來跡已奇,黃金作使更何疑?
  自言天竺原無佛,說與蓮花教主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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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中表露湯顯祖對天主教義懷有好奇之心。他另在“寄虞德園”的信中也談到這個問題,他說:“讀仁兄所為天主之徒文字序,甚深微妙。東方人護佛西方人乃破佛耶!……過湖頭當謁兄長生之述與無生之旨,何如?”澳門雜誌Ig.b#I$~;R

4N$C[zI-t7gf-cU0湯顯祖南下宦遊,在澳門短暫停留期間,所見所聞印象深刻,對他日後的文學創作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。1598年問世的名著《牡丹亭》第6出《悵眺》、第21出《謁遇》、第22出《旅寄》等場次,均提到澳門(香山奧或香山嶴)。尤其是《謁遇》一出,更是以澳門作為背景演繹故事情節。劇中主角柳夢梅立志赴京應考,但缺乏盤纏,友人韓文才勸他到澳門向苗欽差求助:“老兄,你可知有個欽差識寶中郎苗老先生,倒是個知趣人兒。今秋任滿,例於香山奧(澳門)多寶寺中賽寶,那時一往何如?”柳夢梅果然到了澳門,向欽差苗舜賓說明來意,獲得苗欽差的同情和資助,這以後便是離香山奧北上,接連發生一系列的豔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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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夢梅來到澳門時,那裡正在舉行三年一次的“賽寶”或“祭寶”活動,主要由欽差苗舜賓展覽其在澳門採購的各種奇珍異寶。這種活動歷史上無記載,但湯顯祖曾親歷其境,熟識情況,寫來得心應手。他讓中國官員、葡萄牙人、阿拉伯人(番鬼、番回)、還有翻譯(通事)同台演出,著力展示了葡萄牙人和外國商人向官員獻寶和賽寶的熱烈場面。澳門雜誌 ~t:[q Plxr

d;AAN-ge5cJ0劇中提到多寶寺和多寶菩薩,可能指的是大三巴,即聖保祿教堂。當時天主教在澳門建造了許多教堂,金碧輝煌,巍峨壯觀,其中尤以始建於1563年的聖保祿教堂最為突出。教堂內精美奢華的神像雕塑,使湯顯祖大為驚奇,視之為珍寶聚集之地,故有此稱呼。澳門雜誌 Nb8h/v n-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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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牡丹亭》一劇第一次把西方人物和商品搬上中國戲劇舞台,通過劇中人物的活動和對白,反映了當時澳門港的貿易繁榮興旺,以及西方文化傳入的景象,成為一部最早吸納西方文化的文學作品。湯顯祖貶官南下,得以實地考察澳門港,與利瑪竇等西方傳教士晤談,從西方文化中獲得啟發,使他的創作視野更寬闊,文學成就更為輝煌。因此,湯顯祖遭貶可謂因禍得福,使這位文學巨匠從事了一次富有意義的中西文化交流的實踐。澳門雜誌 T&@.Ds#T:F!stA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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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學是現實生活的直接反映,詩文可以證史。湯顯祖生活在16世紀,毫無疑問,他寫的詩和戲劇本身就具有史料價值。首先,他證實澳門是龍涎香的重要採購點,明朝政府在這裡設立了香山驗香所,派出欽差負責採購和檢驗龍涎香等香貨。此外,湯顯祖的作品也反映了澳門貿易的繁榮,外國商人生活的富裕和瀟灑,以及明朝政府官員採購海外珍寶等等。同時也有跡象表明,由於龍涎香是朝廷急需的珍稀香料,中國官員可能為了便於採購龍涎香,而允許或默許葡萄牙人居留澳門貿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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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:黃鴻釗澳門雜誌kh6[;M`;E@T I/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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